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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名女子望着我微微一笑,笑容是如此亲切,我不由跟随着她,亦步亦趋。世间万物皆已入睡,唯有风尚未停歇。但是风力微弱,甚至吹不起满街散落的纸屑,称之为气流才更恰当。它在身后推着我,闭上眼,疲惫如排山倒海而来。那名女子离我仅有十步之遥,她是否和我一样疲倦,而且也合上双眸,任凭气流推动?与夜幕相比,街道深处更为黑暗,她,还有我,穿行其间。我不清楚自己走向何处,但凭气流推向任意一方。家家户户大门紧闭,偶有几处灯火依稀,及至走近,旋即熄灭,仿佛是畏惧我们一般。虽说行人只有我们俩,但全然不知她是否察觉身后有我。她旁若无人,悠然漫步,不仅如此,恍惚之下,有时我也会忘却身前的她。睡意在彼此间不时流淌,静谧异常,以致我浑然不觉、且行且睡。
走出广场,突然,刺耳的喇叭声响起,一辆汽车从身旁驶过,由此我睁开双眼,之前浑然不知的睡意也瞬间惊觉。然而它纠缠不休,紧紧束缚我的手脚,眼睛不知何时再次闭上。空气中寒意渐增,一睁眼,我们正走过一座长桥。桥下死水微澜,两岸树木林立,与之相比,我们俩实在渺小,身影时隐时现。“我们这是去哪儿?”我窃窃私语,有些底气不足。然而,总觉得,无论多么力不从心,必须呼吸更多的空气、走上更远的距离。
一前一后,我们又向着比夜幕更为黑暗的街道深处行进。忽然,街角钻出一条白色小狗,好像认得那名女子,围着她东嗅嗅西闻闻,兴奋地直打转。而她任凭小狗抓咬裙摆,脚步依然不停。之后,那名女子出人意料地在一座外观简陋的小屋前停下,头也不回,径直入内。被遗弃的小狗似乎坚信她马上就会出门,老老实实蹲在小屋诡异的阴影中。而对于即将再度迷失方向的我来说,小狗的举动也带来了一丝希望,我打算站在离小屋稍远的地方等候。这时,那小狗似乎才注意到我,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嗅了嗅。彼此打量,我连连叹气,而它倒是很快和我熟络起来,趴在脚边,这下反倒不好走开了。
我觉得,单凭一己之力难以继续前进,一直在身后推动着我的气流似乎也是无影无踪。新的疲惫涌上心头,令我昏昏欲睡。人虽然站着,还是不时进入梦乡,只是很快惊醒,像被小石头绊倒似地跌回现实。然而无论多么短暂的梦境,于我而言,都是漫漫长梦。我整日都在做梦,即便现在也不例外。由此,梦境与现实重合,何为幻梦,何为真实,已不能区分。我常会耳闻小鸟吟唱,同时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一切皆是如此。
梦境变幻并非偶然,而是随着人睡姿的改变而转变。如此说来,一切都在变换不停,因为我身处白天、睁眼站立却依然入睡之故?
一切的一切……
想起先前在棒球场的经历。世间人生百态,在此一览无余:有人拍手叫好、心花怒放;有人面红耳赤、骂骂咧咧;有人失望透顶、默不做声;有袖手旁观、笑靥盈盈的女士;还有身处其中、尽享日晒、瞌睡连连的我。忽然,噪声大作,不同之前,我不由睁眼。球棒的声音,飞驰的棒球,追逐的球手,蓝天,红日……看腻了这些,我又闭上眼睛,周围喧嚣不止,而梦也由此渐入佳境。好像有人在喊我的名字,半睁开眼睛循声一瞧,是茉莉。她在我身边喋喋不休,尽说些莫名其妙的话。然后她突然凑近说:“不管怎样,三个小时后来里兹餐馆。” 看了下手表,3:15。我深知茉莉素来强调守时,甚至对此有些病态苛求,可我还来不及问“是6:15吧?”她已急急离去,似乎在生我的气。目送她远去,蓦然发现,周围有许多男士也在注视着她,不由大吃一惊。如此打动人心,而且为数不少,这其中定有共同之处。一一列举他人对茉莉的评价:“她很迷人”,“她是有钱人”,“和她聊天会很愉快”,“她决不会面露不悦”,“她爱好运动”,“她是游泳高手”。最后人们都会加上一句“但是她不会爱上男人。” 果真如此么?或者纯粹是他们在胡乱猜测?脑海中浮现出小北的影子,我不得不相信这是事实。
昨晚,小北说要送我到家,于是跟着我一路走来。他非常害怕独处,而且直到临别时才向我吐露对茉莉的“暗恋”。我问道:“可是,茉莉不爱你吧?”“那女人对我毫不在意,即便我死了也……”小北言语间透露出绝望,我不由想起一年前经历的那场危机。——因为束手无策、方寸大乱,一位青年身心俱疲,选择自杀。在服毒自尽前,他焚烧那些让自己欲罢不能又痛不欲生的照片和信件。与此同时,内心的混乱得以平息,渐渐地,他打消了自杀的念头,选择了重生。——那时,我、还有身边几个年轻朋友都在场,如今看似万念俱灰的小北也在。因此,我觉得,眼下小北不过是一时想不开,不必担心,于是避开他的目光,只简单说了句“失陪了。”这不过就是昨晚发生的事,不知道小北现在怎样了?还有茉莉,不近人情的茉莉!关于她的评价,人们所说的都是真的吗?……我站在远处眺望着她,她的脸庞有如火焰燃烧,眼睛、嘴巴和鼻子都难以分辨。
总算到了傍晚,比赛结束。观众陆续离开,而我等到球场空无一人时才起身。没见到茉莉,整个人无精打采、垂头丧气,无奈之下只好跟着别人走,虽然明知他们也不清楚自己走向何方。我唯一该做的就是静候夜色降临。及至入夜,我发现,人们相继消失,宛如尘埃消溶于夜色之中。6:15,我走进小餐馆,紧接着茉莉也来了,于是开饭。“我饿了”茉莉一边说着一边喝汤,刀叉乱撞,狼吞虎咽,只有怕我无聊而开口说话时才能消停一下。看她那样,我只是不停地傻笑。她的餐盘一片狼藉,不久,一位服务生来撤走盘子。茉莉不知说了什么嘲笑他的话,而那人也是一脸坏笑,目光轻佻。这让我有些不快,不禁想起曾经某位朋友对她的指责。按那人的话说,“她举止轻浮”,“她是个傻瓜”,“她只会说些下流的话”,“她和谁都能睡”,“没和她睡的恐怕只有你我了”。等那位服务生退下,我略带严肃地问她:
“见过小北吗?”
“没,没见过啊。”
“…………”
“…………”
如此轻描淡写、烟消云散,但是我不想让谈话就此结束。
“他可说了你不少坏话。”
“是么?”
“他说……”
“那些不提也罢,我知道,他是这么说的吧,我很傲慢、看不起他什么的。但是不止他一个,大家都这么说。被人这样评论,连我自己都想笑自己了。”
喋喋不休的她有我所不知道的东西,之后她陷入沉默,这样一来,到吃完饭前基本也无话可说了。女人总有些不为人知的秘密,对我来说,这是她们的魅力所在。但是这些亮点并没有我所期待的那么持久,所有的谜题很快便能破解,如同置于显微镜之下,女子的内心世界被我看得一清二楚。茉莉从手提包中取出小镜子打量,我明白,这不是为了补妆,而是想知道时间,她的脸仿佛安了钟表,一照便知。走出餐馆,茉莉一下子来了精神。但是,因为并肩行走,我看不清她的脸。她说:
“我今晚去旅行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一个人去哦。”
“嗯。”
“去哪里还没决定,但是,我想先去神户看看,在那里逛的时候再想去哪儿的问题。”
“这事你还是不要告诉我为好,说不定稍后我也会去呢?”
“可以的话,你也来吧。”
话音刚落,她立马拦下的士,跳上车,砰地关上门,像是怕我跟着上车似的。透过车窗,她向我挥手告别,虽然面带微笑,但那份笑容总让我觉得过于小心,而且别有用心。
茉莉,你真让人搞不懂!
独自走着,越不去想你却越会想起你。夜晚,街道,夜晚的街道,形形色色的女子擦肩而过,她们看起来彼此没什么两样,至少在我眼中如此。但是,唯有你与众不同,因为你有不为人知的秘密让我着迷,就像旅行家对前所未见的植物念念不忘那样:芳香扑鼻,宛如梦幻的植物感觉近在咫尺,而伸手触摸,它又像地平线那般遥不可及。茉莉!你为什么与我时远时近?你已经坐上车了吧?额头抵着车窗时,可知道我在想你吗?或者你已经睡了?啊,我是爱上你了吗?不,这决不是爱情,何况小北深爱着你,我也决不会爱上你。你吸引我是因为你的神秘,我对你感兴趣只是想把它找出来,想从你的吸引力中解脱出来。要追上你一起去旅行吗?或者,只是因为有意出游才导致我想你?对此我一无所知,索性还是不去想你。因为不去想你,所以还是想想为你所苦的小北吧。如此说来,总觉得小北在哪里等着我,我一定要找到他。就这样,我抱着幻想走街串巷,不停地搜寻每间酒吧。
总算,在某一家酒吧见到几位朋友,于是走了进去。
“你们知道小北在哪儿吗?”
他们怒不可遏,向我走来,其中一人说道:
“你还不知道?他死了。”
“死了?”
“昨晚自杀的。”
我顿时呆若木鸡。傻傻地站着,却以为自己已经坐下,帽子从手中滑落也浑然不觉。尽管如此,我依然冷静,毫无慌乱,对此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。很快,我才为小北的死焦躁起来。不知道这是怎样的心态,只怕还是源自我的私心——小北不死固然不错,他一死了之无非是想让周围的人(尤其是我)痛苦而已。
“你见过茉莉吗?”
某人问道,我实话实说(当此情景,唯有如此):棒球场的相遇;里兹餐馆的碰头;她说今晚出游;她似乎知道小北已死,但不知为何却不告诉我。说着说着,发现她勾起了友人们的好奇心。他们七嘴八舌、高谈阔论,然后话锋急转直下,终究还是意见不一。期间,只有南腔北调的“茉莉”二字念叨不绝,听来或沉重,或轻快,或悲伤。对他们来说,茉莉就是个谜。时间悄然流逝,然而只有我感到厌倦了吧?在我看来,茉莉终究不过是一名寻常女子。人们满怀好奇,说她不会爱上男人,倘真如此,我的朋友虽然难免绝望,但不至于走上绝路吧?小北之所以无法解脱,一定是因为他深信茉莉也和其他女子一样心有所属。至于那人是谁,我无从知晓,也无意探究,因为我对她已不感兴趣。她不为人知的秘密至此已经明了,那就是死亡阴影,而且,现在是死亡本身而不是她在吸引着我。死神小心翼翼地靠近,抓住我的手腕,将身子拉起。我安之若素,任凭他把我带走。笼罩在黑夜的气息中,呼吸着并非空气的东西,就像喝水那般畅快。然而,渐渐地我恶心想吐,才意识到那东西名叫“空虚”。就在这时,一位女子擦身而过,笑容是如此亲切……
脚边的小狗突然起身跑开,我因此睁开眼睛。它蹦蹦跳跳,钻进小屋诡异的阴影内,之后和一名女子一同走出。我认不出她是不是先前那位,只是效仿小狗,机械地跟在后面。而它也留意着我,不时在前方停下来等着。但是,我突然如梦方醒,向着女子奔去。她对小狗的举动不闻不问,对身后追赶的我好像也毫无察觉,似乎深信自己不会被人发现。然而,她就在我的眼前,不仅如此,我甚至敏感地觉得,她步履轻盈,慢慢摆脱了某种悲伤。她和小狗齐头并进,而我跟在后面,就这样转过一个又一个街角。每转一弯,感觉我们正越来越深入街道的中心,那是一片完全黑暗的未知世界。所有的街角都是那样神秘,无论哪一个都让人觉得后面像有埋伏,那是强盗,还是死尸,或者就是我自己?而且,有一个拐角较之其他的更为阴暗,我胆战心惊,正要跟着女子和小狗转弯,突然发现他们不见踪迹,不由停下脚步。他们比我早几秒钟转过弯去,双双走出了我的视线。我呆立原地,寸步难行。前方漆黑一片,仿佛无底深渊,我始终没迈出一步。不清楚人在城市何处,只知道离死亡前所未有之近。
不知何时,风又吹起,较先前大了许多,吹得树枝沙沙作响、纸屑纷纷扬扬,就像在听阴森恐怖的音乐。听着听着,内心的悲哀逐渐平复。为了死去的朋友,今晚就这样通宵了吧?虽然疲惫和睡意似乎难以支撑,我却无意离开此地,目不转睛地盯着街角背后那诡异的黑暗深处,仿佛第一次凝视夜色那般。 -
看到小说原稿时恰逢《盗梦空间》大卖热评,当时并不知道是堀辰雄的作品,
但觉语法略显久远,非现代作品,而文章又有点盗梦的味道,于是有了翻译的兴趣。
看到一半,引出茉莉的时候,已觉此文不是我的菜,
而作者关于茉莉的一番胡思乱想也让我兴致大减。
我素来喜欢一气呵成地翻译,正是因此,虽然作者前后风格变化不小,我的文风倒基本一致。
后来给病毒君念了其中一段翻译,得到一句“很黄很暴力”的评价,不禁莞尔。
嗯,我相信,资深教授、专家译审看到我的译文时也是微笑的吧。
我对自身翻译多为自负,言翻译时必目光炯炯,当仁不让。
只是,关于本次翻译,我承认确有美化粉饰、卖弄文字之嫌。
此前刚翻译了一本300多页的技术规范,虽是可喜成就,终无幸福之感。
我虽坚持做自己喜欢的事,但眼下还是在高速道路的两侧同向而行,不算步入正轨。
耐着性子追逐不休,有时难免担心自己的灵气是否渐渐消磨。
翻译这篇小说,我视为试剑,而非与人比剑。
既是试剑,无需取巧而加以修饰或掩饰,只想尽情展示自身才情和对文章的理解。
“毕竟翻译说句不好听的话。。。基本上算是翻译的人重新创作了”
这是好友哈特的原话,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听。
因为语言和文化的差异,译文和原文多少会有一纸之隔,
而这层空间正是译者见仁见智、译文由此精彩纷呈之所在。
然而如今的翻译界似乎很忌讳“重新创作”,评审普遍要求忠于原文以致死板,译文少有生气。
“把简单的文字译得复杂了,藻饰较多,发挥过度。
原文第一句僕はその女について行かずにゐられなかつた。
参赛者将“跟着她走”这个意思翻译为“亦步亦趋”,这些是原文中没有的意思。
村上春树说过:微妙的含义难以正确地翻译,明知其不可译而硬译,不妨译成最简单的。”
看到专家们的“点名批评”,一愣然后大笑,继而又是目光炯炯,
好吧,开头第一句”我跟着她走“固然错不了,但多么平淡无奇。
亦步亦趋虽有贬义,但结合后文,很好地概括了你走我走、你停我停的意味。
想到这个词是福至心灵,这也是我徜徉译海时最乐于搜寻的感觉,
对这个词的争议是有心理准备,但也是灵犀难得,终究割舍不下。
可惜,与专家们的交流只能有这么一句,此番商榷怕是无缘继续了···
从评论最后一句来看,怕是施教授的话吧?这也罢了,只是,俺又栽在村上身上了···
翻译完成时我曾念给身边的人听,那时我能真切地感受到,
字里行间,都还是我的心血,也不减往昔的风采,如此就好~
最后,译文留此,自娱自乐。







